诗人牟小三(一)

出生

Published

Jan 3,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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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拔了一口烟,烟雾从老人焦黄的牙缝中渗漏出来。他凹陷的眼窝望着窗外灰色的天空。


二十年前,牟小三在西南的一个城市呱呱坠地。伴随他出生的,不光是有那座城市里几年不散的一次阴霾,还有一场旷日持久的家庭争斗。

小三生下来只有五斤多一点点,皮肤黝黑,放在小小绿色的大人的洗脚盆里洗澡的时候,奶奶总是喜欢指着他向其他人逗乐道:“这奶娃儿上辈子肯定是个没吃饱饭的非洲人。”往往这个时候爷爷就会在一边抽着烟斗斜眼瞄一瞄小三儿,然后咧着一个歪嘴巴接续奶奶的话头:“酱油坛子里面泡出来的也说不定哦。”父亲、母亲还有小三儿的姑姑都乐得哈哈大笑。

小三儿的父母因为不在这个城市里工作,所以照顾小三儿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爷爷、奶奶和刚刚参加工作的姑姑身上。二十年后的今天,当小三诉说当时的故事的时候,他最感激的人是他的姑姑。用他的话来说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将自己的青春对半分,一半给了工作单位上的白大褂,一半给了家里面的黑奶娃。这相当于将一个女人直接从少女变成了妇女,作为一个女人最有魅力的最风姿绰约的少妇阶段就因为小三儿的出现而直接被跳过了。

小三儿的父亲这边有两个医生,这也是为什么老牟愿意来到这个小城镇,而不是留在他工作的大城市来生小三儿。但是这样一来小三儿他娘那边儿就不高兴了。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孩子的姓已经是不可避免地不能延续下去了,现在好像还剥夺了他们照顾这个小外孙的权力,这样再不说,折腾到那么远的小城市去生,似乎其中对他们的芥蒂已经很深沉了。小三儿的舅舅又是一个退下来的阿兵哥,脾气自然是比较暴躁。加上三儿的外婆又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市井妇女,膀大腰圆的态势用“剽悍”这个词也不应为过。于是带着这种由臆造的怀疑而衍生出的莫名的愤怒,三儿舅舅带着三儿外婆外公来造访三儿的爷爷奶奶了。

小三儿说他当然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从后来他从家人只言片语中泄露出的信息,胡乱拼凑了一个还比较可信的解释。他的外婆到他爷爷奶奶家里大吵大闹,摔瓶子砸罐子,把他爷爷奶奶家弄得一团糟。发泄完之后还继续让爷爷奶奶在家里铺上地铺准备睡觉过夜。最后第二天在三儿娘的坚持下,才好歹将三儿舅舅和两个老年人送走。据他说,这是两对亲家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交道。

等三儿的妈妈恢复好了,要回大城市上班了之后,家里给小三儿请了一个保姆。说是所谓的保姆,其实就是农村里来了一个大妈子,你想那个年代哪有什么正式的保姆啊。碰到个能干的,算你赚了;碰上个愣头青或是老油条,那也是你自己受的。虽然老牟家一辈子行善无数,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老天却带给他们一个及其不靠谱的人。

李老婆子就是邻近农村的一个农妇,通过熟人介绍到了老牟家来照顾小牟。牟家给她的报酬其实还是颇丰的,一个月好几十块钱呢。二十年前就是小三儿他爹一个月也只能挣个一百多块钱。但是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让小三儿的奶奶彻底辞退——准确地说是喝退——了这个老妪,并且下定决心绝不再请其他人了。

有一天牟大爷在去上班的路上发现有一沓文件落在了家里,于是半道转回家去取文件。谁知到刚刚把门推开,竟然看见李老婆子端着刚刚给小三儿做的冰糖银耳汤在喝得津津有味,像一头暴食的猪一样满嘴都油光瓦亮的,上下颌就像骆驼一样不停地开合,一大口银耳看来还没来得及咀嚼。她一只脚放在大家吃饭的茶几上,沟壑纵横的脚底正好放在了十几分钟前牟大爷吃早饭的位置。而最过分的是另一只脚,这个糟老太竟然把另一只脚的大拇指放在了小三儿的嘴里,当做橡胶奶头给小三儿啜吸。小三儿当然完全不知道,还吮得滋儿滋儿响。

今天小三儿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就像在讲另一个人一样,发自内心微笑的同时还闪过一丝戏谑的眼神。他说他记不得那李老太婆的大脚趾是什么滋味了,不过他可以肯定的是一定吃了不少的死皮。

小三儿快两岁的时候,牟家把他送到了家附近的一个幼儿园,准确的说应该是托儿所。每天早上牟大爷骑自行车上班的时候就用后座搭着孙儿小三儿,一路晃晃悠悠地朝托儿所行去。小三儿说他已经不记得那个托儿所叫什么名字了,只是隐约记得几年后他小学时从那里路过时,看到门口一块白色竖匾上似乎写着几个字“机关幼儿园”。他说之所以会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他当时刚刚从网吧里结束枪战游戏出来,就把这个“机关幼儿园”误读成了“机关枪幼儿园”,还着实吓了一跳。第一次上幼儿园的那天,牟大爷在门口把小三儿从座椅上放下来,正准备骑车往厂里面赶去,就听见小三儿在身后哇哇大哭,看来虽然年龄小,但是感知危险的能力真是强着呢。牟大爷不知所措,诓抚了半天也没有一点儿用,小三儿止不住地抽泣。牟大爷也慌了神,再耽误下去厂里上班就要迟到了。就在他四处张望看有没有老师能够托付小孙子的时候,他发现在不远处的街口有一个圆形的交通转盘。牟大爷灵机一动把三儿放上座椅就飞驰出去,围着转盘绕了两三圈,直到小三儿糊里糊涂地以为自己已经到家了之后,牟大爷赶紧把孙娃放下来就一溜烟儿跑了。等小三儿明白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教室里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叠蜡光纸了。

这两年牟家发生了不少的事。牟大爷的老伴儿江太婆退休了。其实她年纪没有到,也就刚刚五十多一点,但是因为药剂房的工作太过于枯燥和单调,于是江太婆毅然决然退了休在家里专职照顾小奶娃儿。小奶娃儿的姑姑又成功地接了江太婆的班,成了一名医生,只不过不是药房了的。牟大爷的厂矿顺应大潮走向了市场化,开设了几个子公司在市场上钻着空子,用第九重型机械厂的名号到处混吃混喝,挖名剥利。牟大爷运气不错,被分到了其中一个分管什么环境的子公司里,也还挂了一个所谓“总经理”名气。小三儿的母亲进了区委,但是是一个小小的打字员,在一群老姆姆中间,年轻貌美的刘孃在学习新技术方面真是游刃有余,不多久就和打字室几个好姐妹一起正式从一个退役女兵变成了注册在案的政府官员。老牟这一年也破获了一起全国性的大案,立了个人二等功,得的奖品现在看来真是十分可笑——一辆艾美妮自行车,多年之后老牟在给上大学的小三儿讲他的破案故事的时候,还不忘愤愤地说他当时应该立的是全国一等功的,但是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是,要想立个人一等功,必须先成烈士。

生活好像一下就好了起来。之前一直是牟大爷带着小三儿上街去坐那个电动会放音乐的摇摇车,但是现在牟大爷居然一张口就是“要不我们去买一台?放在家里慢慢骑。”工资好像突然就像冲天炮一样涨了起来,或者单从数字上看是这样的,小三儿后来回忆说。但是好像人们对生活条件的改善一点也不满足,就像小时候玩儿四驱车一样,有了第一台车于是眼红别人的奥迪双钻,等有了奥迪双钻之后,有开始好奇别人的手动改装,人其实一点都没有变。就在家里购置了第一台电脑之后,牟大爷又开始动其他的脑筋。由于解放后一直是部队的文化教员,而且极早以前在家族祠堂里读过一些书,对基础的知识比一般人懂得多,于是牟大爷就开始大量购置化学书籍,干嘛?准备学习古老的炼金术士,只不过不是炼金,而是研究水变油的神奇偏方方法。结果在毁掉了一锅又一锅鸡汤、饺子,甚至还有一次牟大爷弄伤了自己的手之后,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从那以后,老牟不停地嘲笑牟大爷,说大爷是个没读过书的人,水里面没有碳元素,怎么可能合成油。牟大爷每次谈到这件事的时候也很是尴尬,只有呢喃道“都是市场经济惹的祸”。他这么说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